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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路大渡

新闻来源:      

更新时间:2021-07-13 21:25:54

责任编辑:任枫枫


□邓敏


编者按

飞越岭是横亘在大渡河峡谷上的著名关隘。1935年5月31日,红军在飞夺泸定桥后回头南下,沿茶马古道攻占化林坪,夺取飞越岭,发起了整个大渡河之役最激烈的战斗。抢关夺隘后,红军完全跳出了大渡河峡谷的困境,并由此北上,夺取了天全、芦山。


中央纵队为什么放着茶马大路和小路不走,偏偏选择了翻越艰难的泡桐岗?


今年七一前夕,眉山日报社联合雅安日报传媒集团,开展“山花烂漫时 他在丛中笑——‘探茶马古道 寻红军足迹’”建党百年重走长征路主题活动,在5月31日这天,沿着当年红军的足迹,踏上了这条鲜花与鲜血铺就的道路。长征为什么难?红军为什么能?在这段寻路之旅中,作者在浩瀚的地理、人文与历史中穿行,试图寻找到红军跨越大渡河、脱困生死地、迈向新胜利的隐秘之路。

线路示意图。



车离雅安,绕行群山,无论你是从二郎山隧道,还是泥巴山隧道驶出,都会惊奇地发现,这已是一个与潮湿阴郁的成都平原不一样的天地:蓝天雪峰,阳光强烈,树木稀疏,河谷地带长着一片片耐旱的仙人掌……你已经进入了大渡河干热河谷地带。


地球在6500万年前,有一次强烈的“抽风”:印度板块与亚欧板块铁血对决,惨烈的碰撞挤压变形,使得青藏高原快速隆起,东部的扬子板块不甘示弱,硬生生挤出了一大片超级褶皱和断裂。这一场声势浩大的造山运动,在直线只有800多公里的距离上,塑造出了“七脉六水”的拥挤格局。说是七脉,更准确讲是7个山系,自西向东依次是:伯舒拉岭——高黎贡山,他念他翁山——怒山,芒康山——云岭,沙鲁里山,大雪山,邛崃山脉,岷山。从青藏高原屋脊奔流而来的冰川雪水,沿着结合部断裂线快速下切,慢慢便形成了一条条声名赫赫的江河:怒江、澜沧江、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岷江!这里是山的王国、水的世界、雪的天堂!山势回转,江河扭曲;天地相拥,雪山无边。这是一块极其危险的化外蛮荒之地,横绝了四川盆地与青藏高原、滇西南高原之间的交通往来,于是它有了一个霸气的名号:横断山脉。


位居横断山脉东部的邛崃山系中的二郎山和大相岭,处在大渡河与青衣江分水之处。山脚流淌的就是著名的大渡河。看见大渡河,你便开始进入神秘的横断山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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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渡河是率直而狂野的。它咆哮的水声似乎要给初到此地的外地人一个下马威:两岸悬崖绝壁,河中巨石瘫躺,水流湍急,涛声震天。天险之名可不是浪得的。其实,这条发源于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雪野的河流,在上游的草坡和河曲中迤逦而行,温顺如羊。它一路南下,纳溪接涧。进入丹巴,吸纳了大、小金川后,它一路跌跌撞撞,怒吼着、咆哮着,穿行在近乎90度的绝壁深谷中。河的左岸是邛崃山系的锅圈梁和二郎山,右岸是大雪山脉的田海子山、笔架山等一座座海拔5000米的雪山。流至泸定后,正式得名大渡河。还没喘得上一口气,又奔涌着进入贡嘎山河谷。贡嘎主峰海拔7556米,是横断山的最高点,号称“蜀山之王”,峰顶与峡谷的相对高差6000多米。仰望山接天,俯瞰河成线。进入金口河段,大渡河硬生生把大相岭山脉的大瓦山切割分解,彻底摆脱了群山的束缚,夺路东逃,流入成都平原。金口河峡谷更是堪与长江三峡、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相媲美的世界级峡谷!谷长26公里,谷深2600米,谷宽不足200米。自北向南而行的成昆铁路至此只能俯首低耳,在悬崖上凿洞架桥而过。


大渡河是神秘的。它名称多变,考证颇多,却难以捋清。古时曾有北江、涐水、沫水、大渡水、泸水、阳山江、鱼通河、金川、铜河等各种称谓。古书《尚书·禹贡》记载:梁州以南“蔡蒙旅平,和夷底绩”,“和”通“河”字,应该就是关于大渡河的较早文字记载。司马迁在《史记》中对司马相如出使西南夷的描述是: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沫若水。一般认为沫水即为大渡河,若水则是青衣江。但汉代人经常将这两条毗邻的河流分不清楚。到西汉编撰的《汉书·地理志》开始出现大度水一词。唐代出现的大渡河,还一度指飞越县(今宜东)那条今天叫作流沙河的河流。唐真宗年间,短暂地在大渡河北岸设置了大渡县(今泸定县沈村),隶属黎州。大度,大渡,因河得名,因渡置县。单从字面意思讲,大渡,即大的渡口,重要的渡口。这是古代先民对这条河流和这条道路最现实的解读。


大渡河是委屈的,它一直委屈了1000多年。从河源学上讲,大渡河,应该是岷江的正源。但在地理课本中一直被视作岷江的最大支流。从长度来讲,大渡河全长1155公里,岷江全长711公里;从流量来看,岷江与大渡河在乐山汇合后的流量,大渡河流量占了70%;从流域面积来看,大渡河流域面积为9.2万平方公里,岷江流域面积仅为4.4万平方公里。用国际上通用的河流唯远的原则,岷江才是大渡河的支流。但这种错误受时代的局限,是可以理解的,明朝以前大家不也认为岷江是长江源头么?直到徐霞客证明了金沙江才是长江的源头。这个美丽的误会怕是难以更改了:岷江流域,沃土千里,早就成了“水旱从人”的天府之国,岷江滋养大众,流域的主要城市成都还跻身新一线城市。生活中很多事就是这样,讲得清道理,改变不了事实。穷乡僻壤的大渡河,也不得不继续委屈下去。


大渡河是包容的,虽然横断山区从地形地貌上看似荒凉和封闭,但南北纵向的河谷却相对便利,自古就是民族迁徙的天然通道。在频繁的部落战争中,在征服与反征服中,有十数支古羌氐族族群从北方草原、黄河流域先后进入川西高原,并顺着河谷南下。迁徙是艰难而缓慢的。因为地形的狭促、地势的险要,横断山区反而成为战乱逃亡的避难所和民族交融的孵化器。在这一座座数千米垂直分布的大山里,逃匿隐藏,相互割据。有的原住民驻足于河谷,临水而居;有的居住在高坡半岩,艰难耕作;有的独占山巅,牧马养牛。彼此却各得其所。当冲突和纷争不可避免时,险要处坚固实用的碉楼、石寨、土楼,便是他们最后的防护。千百年来,无数的部落、民族和人种相互混杂交融,在这里,他们与日月星辰、神灵祖宗对话,围着篝火欢舞,拉着手跳起锅庄,却又相对保留着各自的文化和习俗。文化的多样性和自然的复杂性在这里表现得如此彻底:东西方向,只有汉族和藏族两个偌大的民族;南北方向,却演化出诸如彝族、羌族、傈僳族、白族、纳西族、哈尼族、景颇族等民族。这片广袤的横断山区,是民族交流和缓冲的过渡带,成了人类学家高度称赞的民族走廊地区。不论是费孝通先生所讲的藏彝走廊,或者是叫氐羌走廊、汉藏走廊,各种称谓都是同一个意思。



人类为生存和发展而激发出来的非凡勇气和耐力是弥足珍贵的。在这片蛮荒之地,民间的自发贸易往来并不因为雪山如墉、绝壁断崖就望而却步。虽然这里的每一座山都是一道天堑,每一次出行都会有风险,但有需求就有供给,道路和贸易是共生的,各种地形就没有人类开发不出的道路。于是,一条条牛马小径、鸟道、蚁道、猿猱道,在雪岭和深谷间慢慢串连延伸,密织出一张张路网。很多节点和路段是临时性连接,雪崩、泥石流、暴雨、洪水、滑坡会轻易摧毁这些原本还不是道路的道路,但另外一条便道会在另外一端顽强地再生出来……断断续续地连接起牧场、村落、集市和寺庙……这可是一条条金子般的通道呀!无数商贾和旅人肩背马驮,战战兢兢地行进在这些危险的路途中,默默承受着高寒、缺氧、匪患、疾病和意外。李太白沿秦岭金牛道入川,写下诗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若是他云游到了这里,不知又会作何感慨!


在这片商路上,商品永远是主角。主角的类别会随需求和时代而改变。商路上扮演先行者角色的商品一般是盐。盐是人畜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农耕社会对盐的要求更加迫切。恃盐性使得食盐成了这片荒远之地首要的民生物资。连接居住地和盐源的古道网络,也悄悄地出现。不论是从西北方向来的湖盐,还是川中的井盐,或是滇西的食盐,都得以肩挑背扛,或骡马驮运的方式转送。其中最有影响力的还是川盐。蜀中丘陵盛产井盐,量大而质优。盐井、盐仓、盐商会所、盐铺,盐以独特的滋味串连起盆周山地广大的区域。在岷江、青衣江、大渡河畔山梁上崎岖难行的古川盐道,逐渐形成路网,日益变得稳固。盐道形成商道,在途中逐渐兴起了一个个集市,发展起了商业和手工业,各路商贩贩卖着蜀布、丝绸、铁器、金银珠宝、玉器、锡器、漆器、琥珀、香料、药材和牛、马、羊等物品。商路打通了分割的部落,利益串起了远方的市场。商路蜿蜒,由利益的大手接力向南延伸,直至滇南、缅北,向西至卫藏、身毒(印度)。


在人类社会的丛林法则下,文明和野蛮是一个硬币的两面,相互共生转换。青衣江流域到大渡河一带(今雅安大部)处于成都平原向高原的过渡地带,这里从海拔600多米的深丘地带陡然抬升到3000米高一线。如果把四川盆地比作一个平底锅,雅安到大渡河一线就是从锅底到锅边,“康藏锁钥地”,这个由重山组成的高山平台,沿大渡河和青衣江的分水岭一线,就是控制盆地出入的咽喉节点。文明的冲撞自然首当其冲,征战难以避免,在此上演了长达一千多年的拉锯战。这里最早的原住民是古羌族,曾在此建立过古青衣羌国和古徙国。古蜀国后来吞并了这里。公元前316年,秦司马错灭蜀国,设蜀郡,置青衣道、严道于此。这便是中央王朝对这一地区控制的开始。“县主蛮夷曰道”(《后汉书·百官志》),西进或南下大渡河入滇的贸易依然断断续续,只是道路仍然由各部落把持和控制着。


帝国的长鞭终于不请自来,巨大的商业利益引起了王朝的觊觎。西汉初,出使西域的张骞带回重要信息:在大夏国(今阿富汗)的市场上,见到邛竹杖和蜀布。正苦于丝绸之路被强大的匈奴阻断的汉武帝立即打起经略西南的念头。他派遣使者出使西南夷,以成都和宜宾为据点,分路寻找前往身毒国的贸易通道。汉王朝全力开发西南地区,在各地置官设治,修凿官道,经过10余年的作战,终于靠武力征服了昆明夷等部落,打通了成都至洱海地区的川滇古道,进而顺永昌道南下缅甸,再转到身毒国的贸易孔道。这便是后世所津津乐道的西南丝绸之路。其实这条川滇古道又细分为两条道:西夷道和南夷道。西夷道从成都临邛(邛崃)出发,经青衣(名山)、严道(荥经)、旄牛(汉源),从富林过大渡河后至甘洛、阑县(越西)到邛都(西昌)、会无(会理),渡金沙江到达叶榆(大理)。这条道又可细分为灵官道和旄牛道。南夷道,自成都到乐山、宜宾,宜宾以南叫萸道,经南广(高县)、朱提(昭通)、夜郎边缘(威宁)、味县(曲靖)至谷昌(昆明),到叶榆(大理)汇合。这条道按阶段又分别有五尺道、朱提道、夜郎道等别称。


西南丝路漫长,实行的是点线结合的管理。每隔一段距离,总有一处山谷中的平坝作为战略支撑点。丝路的通行只能基本维持,生羌部落的破坏袭扰时有发生。山高皇帝远,必须强化控制。中原王朝对这片初期的蛮夷之地采取开疆设县的办法。公元前182年,汉朝设置青衣县(今芦山、名山一带);公元前135年,汉朝在沈黎郡下,设置了旄牛县(今汉源)。公元前97年,因羌民反抗强烈,汉武帝又废沈黎郡设置两部都尉,分而治理羌民和汉民。东汉时新设置汉嘉郡,下辖汉嘉、徙(天全)、严道(荥经)、旄牛等县,并一直延续至蜀汉。这个区划也大致构成了现代雅安市的辖区。公元312年,汉嘉郡拆分为沈黎和汉嘉两郡。在“盐铁之利”的汉代,统治者建制的初衷就是控制大渡河周边的河谷和商道,从而控制经济与税收。汉王朝对这片土地的汉化和控制,是比较满意的,也不再把汉嘉郡视为南中七郡的组成部分。自此,这条原本被商人和少数民族所垄断的民间商道,便成为汉王朝掌控下的官道和摇钱树。在国家战略下,光鲜亮丽的丝绸变成外贸的最重要商品,为这条在崇山峻岭和峡谷丛林中蜿蜒穿行的商道增添了新的亮色……


中原王朝用兵的主要方向是南渡大渡,为直下南诏国打通丝路,极少向大渡河西岸征战,这是战略利益导致方向的取舍。三国时,蜀汉兵锋也仅仅西至打箭炉一带,再往里,也难以控制。羌人部落和吐蕃人的攻防也基本是此消彼长的态势,最后是各部落在大渡河两岸相互杂居和同化。一直到宋,大渡河两岸都是中原政权实施有效管理的西疆边界。从这个角度上讲,大渡河也是四川盆地和成都平原的护卫河流。



隋唐时期,古道上逐渐增加了茶这种新商品。茶起中国,蜀地是摇篮。早在汉代之前,蜀地就兴起了种茶饮茶的习俗,有“武阳买茶”的记载。茶,这一生长于山地和丘陵的片片树叶,演化成中国文化独特的承载者。到盛唐时期,全国盛行喝茶。茶也逐渐西传进入吐蕃、西域。藏人将茶叶打制成酥油茶,因为茶含有多种维生素和微量元素,迅速成为食肉饮乳的高原藏人促消化和解油腻的生活必需品。日久成习,一日不可或缺。藏民全民饮茶,而广阔的藏区不产茶。正是对茶叶深深的依赖,大量的茶叶从内地各个方向络绎不绝地运往藏区。茶慢慢变得和丝绸一样重要,茶的深沉逐渐取代丝绸的亮丽,为古老的商道拓展和续命。


茶路背夫。(资料图片)


民间贸易,讲究物物交换,各取所需。内地商人用茶叶、丝绸、布帛、铁器、漆器等生活用品和工具,换回边地的黄金、马匹、药材和畜产品。其实边地商人最拿得出手的货品就是马匹。由于地域和战争,中原王朝一直奇缺优质马匹,尤其是战马。汉初为了战马不惜跋涉到西域。到了大唐,一开始对茶叶外流做了一些限制,实行得更多的是绢马贸易,即用丝绸来换取马匹。在交易中蕃民掌握主动,导致马价虚高。大唐这一政策,挣了面子,亏了里子,导致朝廷背上沉重的财政负担。安史之乱后,回纥入朝,驱马市茶。朝廷每年送回纥2万匹绢和大量茶叶,回纥也赠送唐2万匹马。此时的茶叶生产和消费已形成一定规模,唐政府便开始管控茶马市。茶作为政府的大宗贸易商品正式登上大雅之堂。唐政府在西北河、洮等地,西南在松、茂、汶、雅、黎等地开辟作为互市交易场所。初期易马用的主要是汉中一带的茶。唐王朝在大渡河沿岸先后设置了57个羁縻州或部落,由民族部落首领高度自治,用最小成本换取边疆安定。茶马互市也以最小成本获得了丰厚盈利。唐德宗时期对茶开始征税,到唐宣宗时年茶税已近百万贯,较大缓解了唐王朝的财政压力。谁会想到这小小的茶叶竟然同王朝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茶马互市制度,唐初始,盛在宋,兴于明,止于清。宋朝与唐朝相比,疆域面积大幅缩小,自身先天不足,环顾周边都是强大的少数民族政权,如辽、西夏、金、吐蕃。宋的边界上一直狼烟滚滚,经常被动挨打。因随时处在包围和威胁之下,宋对战马的需求更加强烈。如果只用铜币交易,会存在帮助少数民族政权制造武器的风险。而茶马互市,就成了双方最能接受的选择。西北和川西是重要的马源地。《宋史·食货志》记载,经蜀马茶,置互市于原、渭、德顺三郡,以市蕃夷之马……意思是朝廷在原(甘肃镇源)、渭(甘肃平淳)、德顺(甘肃天水)三个地方用川茶购得急需的马匹。宋代对茶马互市有了一系列贸易制度,有专门的茶政管理。北宋前期先后在成都设置榷茶、都大提举茶马司,专门从事与少数民族的茶马交易。榷场贸易设定了固定的交易场所,相当于由政府统购统销。榷场贸易既是经济手段,也是以茶驭番的政治手段,中原王朝掌握了贸易中的主动权。交易的地点最早在秦、凤、熙、洮这些陕甘边地。宋神宗熙宁三年,朝廷“置文州(文县)买马场,又置威州(理县)、龙州(平武)、碉门(天全)买马场”,这是全国第二批买马场,四川占三,天全居其一。“绍兴二十四年,复黎州及雅州碉门灵喜砦易马场”。川茶是后来居上。宋代,是四川茶叶生产的高光时刻。宋神宗元丰四年诏令“其雅州名山茶,今专用博马”,名山县至今还保留有宋代的茶马司。雅州、黎州、天全、荥经、名山、芦山、百丈、灵关等地先后都设有买马场,茶马互市的盛况可见一斑。宋政府靠茶引收息的方式,既增加了财政收入,又巩固了军事实力。在政府的税收中,盐税第一、茶税第二。茶马互市上每一年换取的战马均在1万匹以上。“蜀茶每入诸番市,胡马常从万里来”,可以想见,这特定的茶马互市,长时间支撑了宋王朝衰而不倒。


终其唐宋时期,中原王朝的影响力也始终没能跨过大雪山一线。“大渡河外皆番田”。宋太祖赵匡胤和吐蕃划界时,曾用玉斧指着地图上的大渡河说:自此以西,吾不有也。英明神武的宋太祖做梦也不会想到,300年后的蒙古铁骑会在忽必烈的带领下从松潘南下,通过泸定一带,顺着大渡河直指金沙江,靠皮囊渡河,吞并了大理国,并完成了对南宋的包抄和最后的战略决战。这便是“宋挥玉斧、元跨革囊”的精彩典故。


随着元朝一统天下,马背上建立的王朝当然不需要从茶马互市获得战马,茶叶的生产也处于倒退阶段。元代设六番招讨司管理这一带。到了明朝,朝廷又开始对茶马互市政策高度重视,而且政治意图更加浓厚。明政府也只是名义上对大渡河以西实施管理,政府在大渡河边设置茶马司、转运司,垄断经营茶叶。政府严禁私贩茶叶,阻止所有民间交易。茶马互市中执行的是茶贵马贱的政策。政府在短时间获得了巨额利润,但是违背了市场规律,导致了民间茶叶走私盛行,出现了从官方渠道蕃商买不到上乘茶叶,政府买不到好马的怪象。然而靠走私,蕃民反而能获得质量上乘而价格较低的茶叶,走私自然屡禁不止。还有一个最根本原因,在于明朝的茶叶产量一直都没有恢复到宋代一半水平。因为四川是南宋抗元的重要基地,长期战乱,蜀地人口锐减,茶山大片荒芜。据载,洪武时蜀地和汉中产茶100万斤,而宋时这一地区最高产量是3000万斤左右。茶马互市制度在明代达到了顶峰。明代大渡河边的岩州(今岚安)就是雅安茶马互市的重镇。到清朝前期,因为战事不断,对战马也一度靠从茶马互市获得。大渡河以西土地继续由和硕特蒙古贵族及其任命的土司控制。但等到清王朝统一大江南北,占尽天下所有优质牧场后,茶马互市制度便走向末日。雍正8年,朝廷正式废除茶马之法。



蜀中茶兴,雅安茗远。“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蜀土茶称圣,蒙山味独珍”。从古至今,雅安的茶,灵气十足,华西雨屏缭绕的云雾,孕育了雅安优质的茶叶。雨润芽生,岁岁枯荣。每年采摘的新茶,除了制作优质的炒青茶外,还能制做出不一样的藏茶。藏茶其实是一种发酵茶,是用三十多种独特工艺制作而成。明太祖朱元璋下诏“诏天全六番司卫,免其徭役,专令蒸乌茶易马”,乌茶就是藏茶。宋时,雅安的茶叶占全川茶业生产的40%。到了清代,茶马之法取消了,但广大康藏地区对茶叶的需求没有消失。入藏的茶有80%来自于四川,雅安又占整个川茶生产的90%。茶叶在雅安叫边茶,运到康定叫藏茶。雅安市逐渐成为南路边茶生产的原产地和川藏茶马古道的起点。一年又一年,一包又一包的茶叶源源不断地从这里出发入藏。如此巨大数量的茶叶,要运输如此长的距离,跨越如此多的高山、雪峰,早就注定是一段艰难的茶马之旅。


互市之始,马道已存。茶马互市虽然制度废止,但边茶已兴起,马道依然活力无限。道路因朝代的变迁不仅会有名称上的变化,也会有具体走向的变化。唐宋时就已有,从雅安出发进入藏区的茶马大路。据《新唐书·南蛮传》记录,向北可走夏阳道。唐叫夏阳道,宋称灵关道。大致经芦山、灵关、宝兴、硗碛、夹金山、小金,进阿坝藏区。其实直接通向大渡河边的古道共有有三条,为了记忆,按在地图上从西向东的排列,依次是:碉门道、始阳道、飞越道。最西边的路叫碉门道。唐代叫和川道,宋代改叫碉门道。沿着天全河、岚州河,翻二郎山到大渡河边岚安。居中的道路叫始阳道,此道起于唐宋时期,据《舆地纪胜》记载:自始阳起,经荥经苦蒿坪(今和平村)险隘西通吐蕃。大致是从现在的天全始阳镇出发,过天全河,到史村、鱼泉、干河、苦蒿坪(今和平村),翻泡桐岗,经建政村、大坪头、大桥头、豆豆地、九把锁,翻山王岗,到化林坪和大路相汇合。东边的飞越路是大路,从雅安出发,至荥经,到凰仪,翻大相岭,入汉源,在汉源老县城清溪(黎州)和西南丝路分道扬镳(西南丝路出清溪南门到富林,过大渡河)。茶马大路转头出清溪西门后沿流沙河谷一路西进,经富庄、宜东(泥头)、飞越岭、化林坪、龙八铺、沈村(从清溪到沈村这一段路又可叫做沈黎道)。从泥若古渡摆渡过大渡河后,东去到磨西,翻雅家埂雪山到康定(打箭炉)。出关(折多山)后,分道北路从道孚、南路沿雅江走,最后汇合到昌都再进藏。这条古老茶道也是历代朝贡出使往来的官道,明朝规定藏区的朝贡使团一律由此道往返,历代尤其清政府多次整修,又称之为大路,因此沿这条路进康定藏区的茶又俗称为大路茶。


有了大路,自然会有小路陪衬。小路就是碉门道。明洪武年间皇帝命碉门六番招讨司再次开凿碉门路,历时八年方成。此路和唐代的和川道同向。道路大大缩短了茶包绕行黎州的距离,从天全出发、翻二郎山的马鞍山直接翻山到昂州(岚安),便抵达大渡河边。这样比走大路要节约一天时间。这条路撑起了明代昂州茶马互市的繁华与浮梦。但这段路相比较更险,路更陡窄,最窄处仅容一人,背夫的茶包最初都要竖着背,手脚并用,步步攀援。这条路后来主要运输天全出产的茶叶,因品质稍逊,所以,天全茶又叫小路茶。



对居中的始阳道的叫法现在还存在较大争议,有不少专家把飞越道叫做始阳道,我认为不妥。古道命名一般与起始地名和重要关隘联系在一起,《舆地纪胜》上记载得很清楚,飞越道在汉源是无论如何也没法绕到苦蒿坪去的,而且始阳道的起点是在雅州始阳镇而不是黎州(今汉源)。从始阳道的路线来看是为了绕过野牛山、牛背山和飞越山等高山,虽然这条辅助道路最后在化林坪汇入了大路,但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当旅人面对重重叠叠看似密不透风的大山发怵时,这里的山路已经开始在默默地延伸,它终会寻找到山的薄弱处突进,而河流就是最好的向导。路会先沿着河谷走,逆着水流在一座座山岭间绕行,逐步撕开大山的障眼法。坡度越走越陡,溪水越走越细,路越走越窄。当路果断挥手离开河谷台地时,最艰难的爬坡段就开始了。路呈“之”字形沿山坡壁立爬升,来回折腾反复,从一个山梁折到另一个山梁,逐步提升海拔高度。当流水全部消失时,往往是山势最陡峭的地方。待接近山脊线时,路会选择更矮的山垭口,进入山脉分水岭的另一边,再顺着地势逐步绕行下降。如此反复,直到另一边的山脚。大山里的山路,总不会以温柔示人,有不止一处让人手脚冒汗,步步惊心的“绝情崖”;有不止一处绵长十里,让人疲惫至极的陡坎“伤心坡”。


茶马古道是靠人的双脚踩踏出来的。古道上的茶包几乎都靠人力运输,这是茶马古道特有的背夫现象。背夫就是藏茶的搬运工,又叫“背二哥”。藏茶的长途运输就是背二哥们一场场的接力赛。雅安各县产茶,山多而田少。每到农闲,附近各县的贫苦农民,为了养家糊口,结伴担保后受雇去茶号背茶包,既有妇女(女背子),还有未成年的孩子(小老幺)。在雅安到康定长达200多公里的山路上,几乎都是背负茶包的背夫,迈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前行。这可不是田园牧歌式的前行。他们的运输工具最原始最简单:背夹子、丁丁拐、麻窝子草鞋、鞋码子、汗刮子。边茶的茶包是小包茶层层叠起,用竹签贯通,再用细篾条包成长形茶包。一个茶包大约16斤重,成年人可以背负十五六包,有两三百斤的重量。背夫是靠下死力气吃饭的。整个路段最艰险的就是从荥经到清溪翻大相岭这一段。说是茶马古道,但在这一段很少见骡马驮茶(骡队只有从宜东开始多起来)。一个力气大的背夫可以背16包茶,这几乎是近两匹骡马的负重,但骡马还得有人专门照顾引领饲喂。这一段路在大相岭北坡,是阴山,处在迎风面,气候幻变,多雨雪云雾冰雹,道路相当湿滑,山势又异常陡峭,在个别悬崖绝壁路段,虱子都似乎可以把人踹下崖。相较而言,使用骡马的风险远大过背夫,人比马好用,背夫的脚头还更稳妥。背夫在中途不能卸肩,到了歇气台只用丁丁拐支撑着歇气。真的难以想象二百多斤重的茶包十多个小时压在肩上的苦楚,任凭汗流满面,气喘吁吁,腰酸背痛。无论盛夏还是隆冬,无论是跋山涉溪,背夫们都不敢停下生存的脚步。那古道上深深浅浅的拐子窝是歇气时丁字拐戳出来的,依稀记录着他们的故事与悲欢,无声的喘息和挣扎,记录着内地和藏区的茶路故事……背夫能省就省,吃自带的玉米面馍馍和盐巴,住简陋的幺店子,生活极其简单。背夫背着茶包每天可以走30多里路。从雅安到康定单边要二十来天,有力气差点,得了病倒毙在半路的,也有失足掉下悬崖或掉进了雪窟里、河里的。茶包到了康定的锅庄交付后,再结算余下的工钱。背一转茶包扣除各项支出也仅够买两三斗大米,简单支撑一段时间的家庭开销。“十个背哥九个穷”,他们只有经年累月地在茶道上负重而行。


其实大路的走向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明中期经瓦斯沟到打箭炉的路艰难打通后,新茶道便不再往磨西走,而是从沈村渡过河后沿大渡河上行到烹坝,不仅少翻一座4000米的雅加埂雪山,还节约了一天多的时间。


茶马古道的长距离运输靠一站一站的接力。从雅安到康定的大路上重要的中转点有四个:一是清溪,二是宜东,三是化林坪,四是泸定,它们是重要的茶包转运站和商品集散地。清溪,是旄牛县、黎州郡长达千年的郡县治所所在地,西南丝路的重要站点,繁华自不必说。宜东,又叫泥头驿,是沈黎道上重要的茶马互市,货运集散地,古飞越县县城所在,从汉唐时期一直延续繁华到上世纪40年代。大商号在这都有分号,尤其清末和抗战时期,各种旅店、茶号、马甸、洋行、商号、仓库、兵营布满宜东的山坡。“背不完的宜东镇,填不满的打箭炉”,络绎不绝的各色人等编织出这流沙河边片刻的繁华……


古道的每一次改道,都可能会给沿途集镇带来兴旺与衰落。今天,提起化林坪,很多人没听说过这个地名。化林坪的历史兴衰令人无限感慨。千百年来,化林坪都是川康大路上必经的边关重镇。它位于大渡河边飞跃山半山腰一块平台上,达数百亩面积,土地肥沃,最早是羌人部落地,到明清两代是官兵戍守屯田之所。清初曾先后设守备和参将,设协,驻防打箭炉、泸定、宜东三处。化林坪地位远高于打箭炉。雍正年七世达赖暂住泰宁(道孚)期间,康区几个营一同受化林协统制。果亲王从泰宁返回京城曾留诗一首“泰宁城到化林坪,峻岭临江鸟道行。天限华羌开此地,塞垣宜建最高坪”。后来设立为都司衙门(省级),人口增加,商贾云集,酒幡飘展。背夫们一路翻山越岭都喜欢赶到这儿看金华庙唱大戏,凑下热闹。化林坪加速衰落是在二郎山公路通车后,背茶的基本上走二郎山了,从荥经、宜东过来的背夫更少了,短短两百年间,化林坪先降为县佐和区所,区公所搬到冷碛,又降为乡,到今天已成了一个遥远的小山村。


清初,泸定开始从大渡河边一个默默无名的河边台地走到茶马古道的舞台中央。1696年,康熙帝批准在打箭炉设大型茶马交易场地,旧称“长河西”的这块出关“打尖地”贸易逐渐日盛。1700年,经“西炉之役”后,住打箭炉当地的兵员又大量增加,仅靠沈村、子牛、烹坝三处渡口的溜索渡和牛皮船,不利于经贸和军队保障,大量货品积压损失于大渡河边。四川巡抚能泰给皇上上奏,拟在化林营上游80里“山趾坦平处”的安乐坝,按规制建铁索桥以便过往行旅。天全土司奉旨造桥,1706年建成,康熙欣然御赐桥名“泸定桥”。这里,雄才大略的康熙帝显然错把大渡河当成了“五月渡河,深入不毛”的金沙江(泸水),不知道是他笔误还是兵部的作战地图标注就已经错误!但皇上的错误哪个敢讲?泸定桥之名就这样铁定了。从此,大渡河天堑上有了一个可供安全稳定通行的桥梁。茶马古道走向因此又发生了重大改变:大路不再到沈村渡口,直接转到兴隆溯大渡河而上,从泸定铁索桥过河,再到烹坝进康定。铁索桥的建成再次导致沈村和磨西进一步衰败。同时日渐冷清的还有著名的岩州(岚安),因为茶路下山直奔泸定桥,不再走岚安。而泸定在茶马古道上的地位却急速得到了提升。



泸定因桥立万,桥因铁索扬名。大渡桥横铁索寒,在高山峡谷地带行军打仗,大渡河是著名的死地。一代枭雄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就在大渡河紫打地(今安顺场)被滔滔大渡河拦住了去路,导致10万大军全军覆没,令人扼腕。70多年后的1935年,一群同样军容破烂的军队也长途行军到此,面对5月暴涨的大渡河水,面临前有拦截,后有追兵的重重压力,面对“要让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的叫嚣,这群年轻的革命者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战胜了天险,获得了胜利。这就是中国工农红军飞夺泸定桥,强渡大渡河的英雄故事。


红军在大渡河的战斗绝不仅仅是强渡和飞夺这么简单,今天的人们只是简单记住了泸定铁索桥和安顺场两个最闪耀的点。史书上白描的归纳手法,让人产生了:飞夺了泸定桥,就有翻过夹金山与红四方面军会师了的愉悦感,让我们在感叹和欢呼胜利时都会认为一切都是自然的。历史绝不是这么简单。有两个尖锐的问题可能会让人猝不及防,让人不敢面对:红军渡过了大渡河就万事大吉了么?要是没有占领泸定铁索桥,红军又该怎么办?红军真的会成为石达开第二?虽然,历史不可以假设,小小的一个偶然都会导致历史另外的结果。但是,大渡河可以作证,两岸红军走过的古道可以作证:红军一定能绝处逢生,战胜大渡河天险。


不提其它因素,我们还是多从道路的角度去求解。兵贵神速,进入横断山区行军打仗,过金沙江,过彝区,过大渡河,红军都是快字当头。夺取金沙江进入川境后就定下了迅速渡过大渡河的基本战略方针。红四团在27日领受了沿大渡河边的山路3天走320里夺取泸定桥的任务,在打败猛虎岗守敌后,在28日又重新领命,只用一天一夜急行军240里,于29日拂晓赶到泸定桥头。这个数字是非常惊人的,这意味着红军在一天一夜接连跑了三个全程马拉松的距离,而且是在越野冒雨负重的战斗状态下。仅仅用一句铁脚板是没有说服力的,没有铁的意志、钢的决心、坚决的牺牲精神、必胜的英勇信念是绝对做不到的,红军真的不愧是钢铁好汉!当年的石达开大军却是在洪水前延缓徘徊了多日,结果失去了战术上的先机,一旦被围困便彻底无望。其次,红军的战术多变,始终是分兵两路以上,互为掩护和依托。在绕过西昌城后主力从冕宁、大桥、托乌、筲箕湾彝区快速抵达安顺场大渡河边(与今天的雅西高速近似路线)。担负掩护的另一路由越西,到大树堡,佯装从富林渡过大渡河,干扰调动了敌军注意力和军力(沿西南丝绸之路的越西道行军)。为了确保拿下大渡河铁桥,凭一条船从安顺场渡过河的右路部队由刘伯承、聂荣臻率领,上行从大渡河左岸逆流夹击泸定桥。中央纵队也紧跟在红四团后面从安顺场行军至磨西古镇,焦急地等着前方的战情。天遂人愿,红军二十二名勇士爬行在冰冷的铁索上迎着敌人的枪弹,勇敢地占领了大渡河对岸。这是革命者伟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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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红军没有如期夺下泸定桥,那会怎么抉择呢?


大渡河左岸部队应该做好了在刘伯承、聂荣臻两个川籍将领带领下打游击的准备。右岸没有渡过河的大部队会大概率地转道甘孜,这也是先手棋。此时中央纵队正集结在茶马古道大镇磨西镇上,随时可以后队改前军,翻过雅加埂雪山,两路夹击占领康定,再翻折多山过塔公草原,寻机与红四方面军会师。但这一路会多翻几座雪山,加之沿路人烟稀少,补充更难,后勤机关人员众多,付出的代价会更大。这是不得已的选择。因为占领了泸定,中央的磨西会议做出了向天全芦山进军的决定。


红军在大渡河的战役并不只有泸定桥一场战斗,而泸定桥是最为关键的一战。占领了泸定,其实危险并未完全解除,红军大部队还是处在峡谷底部,必须要尽快跳出峡谷,占领隘口,夺得出路。没有庆祝胜利,主力部队又马不停蹄从泸定回头东进,占领龙八铺,强攻盐水溪,于31日占领了战略重镇化林坪。6月1日,在牺牲了20多名战士后,英雄的开路先锋红四团战士终于占领了大渡河峡谷的险关,海拔2830米的飞越岭垭口。当枪炮声停息后,阵地上残阳如血,6月的岭上岭下开满了鲜红的“转转花”。当地百姓至今还深情地把它们叫做“红军花”。


红军在化林坪召开了全军干部大会做了总结动员。毛泽东在这里住了一晚。红军再次兵分三路出发:右路纵队翻过飞越岭,进入汉源,攻占宜东,进抵富庄,佯攻清溪,实为掩护中央纵队。后翻甘竹山(泥巴山)绕路回到荥经境内。中央纵队出华林坪后,翻山王岗,进入荥经,经大桥头、保新厂,水子地(建政村)又翻泡桐岗到干河、鱼泉,攻占天全、始阳镇。警卫班长胡长保为掩护毛泽东牺牲在水子地(今茶合岗)附近。左路纵队则是在泸定桥留守断后的九军团,直接翻越艰险的二郎山,经紫石关,助攻天全县城。夺取天全后,红军又一路攻芦山,占宝兴,征服了长征中的第一座雪山夹金山,和红四方面军在小金达维胜利会师。


稍微细心不难发现,红军左中右三路队伍的行军路线几乎与大渡河边的那三条茶马古道:小道、始阳道、大道(沈黎道)相重合。大部队快速行军,耗不起长时间开路架桥,只能选相对成熟路线。历史的时空与维度似乎在这时这里相交混,历史不经意地又出现重现,红军的行军完全彻底利用了这三条古道,快速在崇山深谷中实现了从大渡河流域到青衣江流域的穿行,这就像是秘境里的一次穿越。行军作战中对山川形胜了然于胸的军队,是很难有敌手的。必须要对红军的侦察作战参谋,以及指挥者竖大拇指:战术高明、灵活、务实!这才是真正的军事天才!真正的兵家和智者! 


然而,自宋以后,始阳道已逐渐荒废,官府不再整修维护,史书上也很少有通行的记载。正是在这始阳道上,红军中央纵队前所未有的遭遇了最为艰难的一段路:翻越泡桐岗。


“泡桐岗是红军长征最难走的路”“行人绝迹,野兽成群的万山老林”张爱萍将军回忆录中多次提到泡桐岗。在荥经水子地,因军情变化,敌人重兵围堵,军委取消了沿荥河河谷攻占荥经的计划,改道翻过泡桐岗,直取东北方向的天全县城。红三军团第十三团当前卫团,团长彭雪枫和政委张爱萍在前劈山开路,张爱萍抡刀斩棘,差点累倒。全团骡马深陷泥潭或坠崖,只剩彭雪枫的一匹骡子。这个躲藏在野牛山、牛背山后只有2000多米海拔的山岗多年以后多次出现在了众多老红军的回忆录中。时任红五军团参谋长的陈伯钧在6月6日的日记写道:“悬崖数丈,绝壁时生,石坎参差,烂泥太深”。“延安五老”的谢觉哉讲:“根本没有路,只有些攀藤附葛的痕迹”。时值雨季,数天大雨,竹木蔽日,淤泥齐腰,坡路湿滑,令人疲困交加。行军困难,宿营更难。三十里上山路,一整天都没有翻过山,只好在山顶就地宿营。据周恩来的警卫员魏国禄回忆:满地是稀泥,巴掌大的干地方都找不到。周恩来依树夜宿。谢觉哉坐在一个搪瓷盆上撑着伞一夜无眠。毛主席也曾说过:“比大雪山更难,又必须爬的莫过于泡桐岗。那里根本没有路,红军要靠自己砍伐长竹铺在齐腰深的泥滩上通过。”美国记者斯诺:“毛泽东告诉我,在那个山顶上,一个军团损失了三分之二的骡马,有好几百人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这是非常痛心的牺牲!陈云化名施平在《共产国际》杂志上撰文:山上没有路。红军下山行到人烟之地,居民非常惊讶。只听说祖宗传说山上有条小径可通,但近百年不曾通过。在老百姓看来红军无疑是天兵天将。


横断山区就是这样,因为泡桐岗处在断层带的地质构造,虽然整体上山脉河流的大致走向不会变,但在当时,确实也找不到始阳古道存在的痕迹。一场山体塌方,滑坡或泥石流就足以掩埋道路,完全会改变原有的外貌,更何况是几百年的时光。以至于很多人(包括现在的著文者)在文章中都认为这里根本没有路。就是这座连本地人都望而生畏很少走过的深山绝地,2万红军不仅通过了这里,其中,还包括了后勤机关、伤员和男女老幼。这本来就是一个奇迹!犹如滚毡下摩天岭的邓艾奇军一样,红军在吃尽苦头突破险地,迈过苦蒿坪,一路未遇敌军阻挡,最后攻取了天全县城。反观来讲,泡桐岗这段路的艰巨,恰好印证了古代在苦蒿坪设关隘的合理性。


大渡河两岸的茶马古道伴随着英雄的红军从胜利走向胜利,垂暮之年的古道居然见证了中国革命的一段红色故事、一段红色传奇。


历史的光影总是被沧桑所掩埋的。随着二郎山公路的开通,现代化的运输方式骤然敲响了茶马古道的暮鼓。新时代,雅西、雅康高速公路相继开通,雅康铁路也正在修建中,大渡河天堑在交通上的制约很少了。站在化林坪的高处,西望雪峰林立。当一个新时代来临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的仓促和无情:山岭上的背夫已然消失,客栈幺店化成了残垣断壁,古道淹没在杂草与荆棘中,只有乱石块上积着水的密密麻麻的拐子窝,欲语还休。


红军长征的脚步已经远去,但长征的故事却还在这里流传。当年在茶合岗为保护毛泽东牺牲的警卫班长胡长保,躺在荒山杂草中50年无人知晓。毛主席却没有忘记他,新中国成立后嘱咐另一个警卫员陈昌奉去寻找胡长保的墓地和家乡,但一直都没有线索;60多年后,晚年的张爱萍将军曾嘱托女儿去寻找念念不忘的泡桐岗,因为当年连续作战,走过就走过了,不知道准确的位置。张小艾多次寻访后,克服重重困难两次翻过了泡桐岗,以慰将军在天英灵;杨成武上将也专程派警卫员赶到飞越岭凭吊牺牲的将士,并留给化林坪村民一张亲笔签名的照片。青山处处,马革裹尸,这片古道和牺牲的无名战友一直牵扯着先辈们的情感记忆。长征为什么难?难就难在没有一个后方的支援和保障,追堵拦截,不断行军,流动作战,随时还得面对大自然残酷的考验和淘汰。那也是一个以梦为马的时代呀!一个个年轻而鲜活的生命!青春、热血、忠诚、勇敢、信念、担当,超越了生死,跨越了时空……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今日的茶马古道已是明日黄花,少人问津。泸定化林坪到汉源林口村新修的毛坯路都跨过了飞越岭。泸定、汉源、荥经,天全这几个县其实可以通力合作,思考乡村振兴,保护开发好这交界处残存的茶马古道,挖掘好这里高度浓缩的红军长征故事,把这一段段路包装成茶马古道和红色旅游相结合的徒步线路。历史是智者,与历史对话,除了虔诚,还需要放低身段,持心若水。车来车往的参观只能是走马观花之举,震天的口号仪式绝不是踏雪寻梅之路。唯愿能有更多的人能俯下身去,用灵魂触碰昨天的历史,思考当下和未来……


贡嘎耸立,大渡咆哮,高速穿行,古道缄默。


半日雅康车马轻,

谁人犹过化林坪。

山川褶皱可寻路,

古道无言记功名。


(作者系眉山日报社党组书记、社长、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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